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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封来不及派出去的侨批(小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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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4-26 10:5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一封来不及派出去的侨批(小说)
  
  引子
  自十九世纪七十年**始,到二十世纪的1976年,著名侨乡泉州有一个金融兼邮政的特殊行业——派送“侨批”行业。那么,什么是“侨批”呢?在闽南,本地话“批”的读音,和“信”的读音,是一样的。所以,“侨批”的意思,就是“侨信”了。
  因此,这个所谓“派批”的行业,其实就是早期的私营信局。在电报、电信不发达的从前,这种私营信局相当红火。特别是远在海外的侨民,都是依靠信件与家乡交流的。
  而闽南地区的侨胞特别多,家乡人与南洋亲人之间的联系,都是靠普通的纸质信件。一封信件通过水路、陆路,送到当地邮局,再由邮局统一派人,翻山越岭,送到各地侨属家中去。顺便,将他们的回信也带回来,集中到邮局里,再统一发送出去。
  这百年之间,正是世界各国战事纷争的年代,信息的传递极不方便,真是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”啊。期间,更有多少感人的故事,在这条无声的战线上,发生了!
  
  1.
  从午后开始,就一直下着雷阵雨。闽南人管这种雨,叫西北雨。
  刚才还是阳光灼热,天空中没有半点云彩。突然之间,从西北方向飘来了一大片黑漆漆的乌云。很快,这黑布一样的大云块,越聚越密,向你的头顶上压来。人在地底下抬头望去,像一大卷翻滚的浓烟,由西北方向的杨梅山,滚滚而来。紧接着,疯狂的强风阵阵袭来。风越紧急,云翻卷的速度就越快,来势也就越凶猛了。
  随着风势越来越紧,云卷越来越低,越来越近,整个天空开始阴暗起来。这时候,并没有响雷。若是先雷后雨,那肯定是雷声大,雨点儿小。而若是先雨后雷,那雨势,肯定是不得了的,一下就是天昏地暗的。所以,闽南这个地方,先雨后雷的西北雨,那可是非常凶猛、非常强大的,那雨活生生地砸下来,会把人的周身,砸得难受无比。
  反正,被这种西北雨的雨点儿砸久了,人是会长鸡皮疙瘩的。就算是热日焰焰的夏天,突然被这种大雨砸上一阵子,多半有发烧感冒的可能。
  李来福站在自家的土坯房子下面,时不时地向外伸出了头。或者,他会把手伸到门外去,接了接雨水,看看这雨下得大不大,什么时候会停。一道道的电光从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中,穿入了他的屋里,随后便是一声比一声更加猛烈的雷声响起,让人感觉毛骨悚然。虽说急雨易停,但这一场大雨,却明显的一时半会,停不下来。
  “这雨怎么就这么大啊,几时才能停呢?”李来福像跟谁说话,又像自言自语。
  他一会儿看看天,一会儿又看看地,一双手像搓丸子似的,搓来搓去,显得有些紧张。他傻傻地站在门口边,焦急地望着外面。劈劈啪啪的雨点打在了土坯房外面的积水里,鼓起了一个又一个水泡,这些水泡在水上飘浮着,不到一秒钟的时间,又让紧接下来的雨点打破了,或者在水中激荡一下,自爆自弃地毁灭了。
  这时,屋里传来妻子的声音,她说:“来福啊,这雨一时半会恐怕是不会停的,还是明天再去派批吧,不就耽搁上半天的时间吗?”
  李来福不语,顺着那声音望去,只见妻子坐在床上,把小儿子抱紧贴在胸前,正喂奶呢。另外的一边上,他的大女儿也把整整一个头偎进了女人的怀中。来福妻腾出了另一只手来,将大女儿的耳朵捂住。天上正响着雷呢,两个幼小的孩子,都有点害怕了。
  这是一栋十分简陋的土坯房,都是用土块磊成的,共有三间,上面盖着灰黑色的屋瓦。除了一个主间和对门的客厅之外,另外的一侧还有一个带烟囱的灶台,和一张老旧的杂木桌子,这地方就是厨房了,闽南人管他叫灶间。
  李来福默不做声地望着外面,长长地吁了一口粗气,外面的雨点儿好大呢。
  他懒懒地半蹲下身子,顺手抓来一个木凳子,将屁股往上一放,把背靠在大门的门板上,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把红烟,用烟纸卷了一个啦叭状的烟筒子,然后塞进嘴里。再接着,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找出一盒火柴,把火划亮了,点燃口上的红烟,猛吸几口。
  他就这样把头靠在门板上,微微仰起。然后,吸了一口烟,又慢慢地吐了出来。再吸上一口烟,再慢慢地吐了出来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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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5-8 10:29 | 显示全部楼层
  2.
  李来福是源兴信局的派批员,他干这行当,也已经有四、五年的时间了。在这之前,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守着那几分薄地,混得不像个人样儿。好在他为人实在勤快,娶妻生子之后,经过远房亲戚刘老汉的介绍,被源兴信局接收为派批员了。
  有了这份工作之后,李来福那贫困的家开始有了生机。加上他平时诚信老实,年轻力壮又腿脚勤快,很快,他得到信局和侨属的信任,找他派批的人越来越多。每天,他从信局收到信件之后,就急急忙忙把信的路程分好,先近后远,一叠叠用塑料袋包扎好了,然后找来两个用草席编织而成的“加志袋”,依次把信封装入里面,收拾整理好。
  回到家中,他取出一双草鞋,轻轻将鞋上的泥灰弹掉,慢慢穿到脚上。又从门外取出一条扁担,从那两个“加志袋”的耳孔中穿过,往肩上一搁,就开始翻山越岭了。
  一般来说,源兴信局都是根据线路来分配派批员的,但因为李来福为人勤快,有时其他派批员没空或者伤风感冒了,便让李来福去跑。有时其他线路的侨批太多,一下子派送不出去,也让李来福去跑。只要有活儿,不管白天黑夜,李来福就算翻山越岭也愿意。
  俗语说,“人穷志不短”。李来福那三间土坯房,曾是祖父留下来的遗物,有几十年的时间了。因为父亲并无建树,所以到他这一代,还住在这破土坯房子里。自从找到泒批员这个工作,李来福就决心把这几间破土坯房,翻建成砖石结构的瓦房。所以,因为心中有了理想,就得比别人有更多的努力,才能够实现目标。
  李来福把手中的烟炮子含在嘴上,猛吸了几口,然后往脚下的泥地上掐了几下,一甩手把那还没熄灭的烟屁股,扔到了雨水中去。屋顶上、门外,都是一阵劈劈啪啪的敲雨声,以至于那带火的烟头,扔进水里,连“滋”的声音,都无法听到,只见一小缕青烟,在雨雾中慢慢地腾起,瞬间就消散了。
  他站起身来,对着屋里的女人说道:“不行啊,这里有一封刘阿婆的信件,今天是一定要送到她手上的!”
  “可是外面的雨下得那么大,出不了门啊!”妻不安地说:“再说了,这信件就算压上个一天半天的,也没有什么事啊!谁知道是在哪里压的呢?”
  “不行的,做人是要讲信用啊!我答应过刘阿婆的,一收到她儿子的来信,就马上给她送去!”李来福一边说着,一边从那土墙的铁钉上,取下一副老旧的棕衣,认真地收拾收拾,往身上披去了。而那两“加志”的信封,也早已打理好了。但这会,正下着雨呢,他得在“加志”的外面,再封上一层油纸布,防止雨水把人家的信件,给打湿了。
 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,看看万无一失,李来福方从大门后面,取出那把已磨得黑黝黝的小扁担,将那两个“破加志”串了起来,放在肩上。再顺手从土墙上取下一个斗笠,对着屋里头的女人说了一声:“我出去了,好好看着孩子!”
  妻在内屋里一边给孩子喂奶,一边回了一声:“嗯嗯!雨大路滑,可走慢点哦!”
  屋外,那雨并没有停下的意思,雷声一声紧似一声的,李来福挑着那两个“破加志袋”,一步一步,慢慢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。
  
  3.
  雨中派批,这也不是第一次了。但今天的西北雨,确实来得非常猛烈。李来福慢慢地在乡间小道上走着,尽管头戴斗笠,身穿着棕衣,但横斜打下来的雨水,还是打得他的眼睛,无法正常睁开。时不时的,要用手掌,去拭一拭沾上雨水的眼睛。
  俗话说:披棕衣,淋胸肌。这棕衣啊,是不能把整个身体遮住的,不到一会儿,李来福的前胸口上,就已经全部淋湿了。好在这是一个大热天,他身穿短衣短裤,身强体壮,否则早就撑不下去了。他睁开眼睛四处望去,四野里看不见一个人影。平日里,李来福总是准备好了防雨的“加志”罩,就算整个人让雨水淋湿了,也不会让这些信件淋湿。
  当然,如果不是因为刘阿婆这封信,李来福或许不会在这么大的暴雨中,出来派批的。可为什么独独刘阿婆的侨批,让李来福这么牵肠挂肚,一定要赶着送到她家呢?这事,还得从几年前的那一段往事,慢慢说起。
  原来,刘阿婆的男人刘老汉,也是一名出色的派批员。刘老汉是李来福的远房表叔,因为见李来福诚实肯干,就把他介绍到源兴信局去帮忙。最先,李来福只是在里面当一个杂使,帮人整理一下信件。后来因为年轻老实又勤快,慢慢就有人让他帮忙送上几封信。又因为他读过几年私塾,会写几个大字,而且从不积压信件,深得大家的信赖。
  上个世纪三、四十年代,中国到处军阀混战,土匪横生,西北方向日寇横行,派批工作虽然相对一般农民的收益,较高较稳定,但其风险也是同时存在的。因为家国贫困,百姓饥枯,海外华侨除了寄信回家之外,还会托人寄点贵重的物品或钱财。因此,土匪们大多知道这些派批员身上有点货色,会早早打探派批路线,好在半路上把钱财劫了。
  多数派批员的家境并不富裕,加上责任感和信誉精神,当身上带的信件或财物被洗劫之后,心中多有不甘。赔是赔不起的,故难免有个把大胆勇武的人,想奋起反抗,最终因为寡不敌众,被土匪杀害了。刘老汉就是其中一个被杀害的泒批员,找到他尸体的地方,是在东溪边的一片芦苇丛中。
  那一天,李来福也找到这里来了,他看见刘老汉身上中了十几刀,满身是血,眼睛睁得像铜铃似的。有好几天,李来福晚上一闭眼睛,就会梦见死不瞑目的刘老汉。
  来福妻也几次劝他不要干了,穷就穷一点吧,只要不被饿死,只要还有一条命在,这个家就是一个家。可李来福不听,他不是不怕,每到一个偏僻的山道,他就会提心吊胆,有时甚至走完了山道,摸一摸裤衩,才知道那半条裤子,都尿湿了。是人,就会怕死,何况像李来福这样老实巴交的人,更是少了土匪恶霸那种刚硬的称砣之心。
  李来福在山道上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,从他的家到刘阿婆的家,有二十来公里的山路。雨天没有人,更是让他胆战心惊。想起刘老汉的死,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。不过今天,不管他心中有多害怕,反正,裤裆早让雨水打湿了,就算尿了,也不知道。
  天上,雨点不断地砸了下来,雷声间续不断。他的第一个目的地,就是刘阿婆的家,只有把刘阿婆的信件送到了,并念叨给她听,才会为其他的侨属送信过去。
  本来,“西北雨下不过田埂”,这话他也知道。只要把信送到刘阿婆的家里,这雨就算不停,也会慢慢小下来,到那时,在刘阿婆家吃完晚饭,再赶去送别人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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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5-17 16:1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4.
  可是,刘阿婆家到底谁在海外?为什么隔上十天半个月,就会有信寄来?而且,时不时地在信封里,夹上一点钱!据李来福说,这个给刘阿婆寄信的人,是他的儿子。
  原先,刘老汉夫妇并没有家人在海外,因刘老汉做了二十多年的派批员,工作做得好,又有责任心,深得侨胞的信任。某一天,一位在外经商的侨胞,说动了刘老汉,让他儿子认他为义父,交给他培养。若是将来能做上生意了,可为刘家带来光彩。
  刘老汉夫妇同意了,也确实非常感谢这位大恩人。他们把唯一的儿子叫过来,交代了几句之后,让这位商人侨胞,给带去南洋了。
  侨胞带走了刘老汉的儿子之后,还真真心地培养他,让他读南洋最好的贵族学校,参加最现代化的商业培训。本来,这刘老汉的儿子在家就受过良好的教育,去了南洋之后,因为有了好心人栽培,更是学业精熟,到处受人好评了。因此,据说他在南洋,也混出了一点小名声来,许多侨胞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。
  侨胞的热心加上这小伙子的孝顺,逢不到三天两头,刘老汉的儿子就给家里写上一封信,问候一下远在家乡的父母。所以,在刘老汉没有遇害之前,他家儿子的信件,只要一到源兴信局,就让刘老汉给取走了,晚上回到家时,再取出来与老婆子慢慢分享。
  可是,自从刘老汉遇害之后,刘家儿子的信件,也就突然中断了。这事让本来伤心欲碎的刘阿婆,更是雪上加霜了。突然之间,失去了相依为命的老伴;又好些时候,看不到儿子的来信。刘阿婆一个人闷在家里,想起时免不了大哭一场。那年清明,她去给老伴扫墓的时候,更是哭得天摇地动,让四乡里的人伤了好大一阵心。后来,李来福来到她家里,对她说:“阿婆,把您儿子的信址给我吧,我帮您写一封回信问问!”
  刘阿婆真的依了,把信址给了李来福,让他按照上面的地址,写封信给儿子。告诉他:父亲在一次派批的路上,不幸遇上土匪,为保护信件和钱财,在与土匪的搏斗中,遇害了。刘阿婆还让来福告诉儿子,要好好读书,不要想家,将来会有出息的。只是最后,她希望儿子有空的时候,多写几封信寄回家。见信如见人啊,母亲孤身一人,确实牵挂!
  李来福根据刘阿婆的意思,隔几天就给南洋的刘志德写上一封信,信中极力倾诉母亲的孤单和无助,希望儿子有空闲的时候,多给家里的母亲写写信。
  就这样过去了几个月,李来福终于收到了一封写给刘阿婆的南洋信。但是,当他高兴地把信件送到刘阿婆家,并在她面前当场拆开时,他发现这一封信,不是刘阿婆儿子写的,而是一个叫叶秋菊的女孩写的。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?
  原来,信中说道:就在一年以前,南洋诸岛沦陷了。日本鬼子占领了南洋之后,杀人放火,无恶不作。刘志德和她是同学,因日军突然占领,他们失去了联系,他的义父也不知搬到哪去了。后来,叶秋菊收到李来福寄来的信,就给刘阿婆写了这封回信。
  这个叶秋菊是个大方的闽南女孩,信中说,她和刘志德虽然认识不久,但两心相爱,希望阿婆能够成全他们!之所以一直留在南洋的敌占区,是相信有一天志德会回来的。她确信,刘志德去了一个想去的地方,为了等他回来,叶秋菊一直守候着。
  末了,姑娘还在信中夹一张钱,说替志德孝敬阿婆的。让她买点吃的,保重身体!
  
  5.
  那一天,李来福将这封来自南洋的信,看了一遍之后,许久不知如何说好。在一边,刘阿婆急切地问道:“来福啊,赶紧和阿婆说说,德子在信中说了些什么?是不是最近学业忙了?哎呀,忙什么嘛?就算忙,父亲过世了,也该写一封回信啊!”
  刘阿婆急切地看着李来福的脸,见他愣在那里不说一句话,便一伸手,夺过李来福手中的信件,急急切切地想看出一些什么?但她把信件翻来倒去,一个字也看不懂。李来福知道,刘阿婆不识字。他从阿婆手中接过信纸,一脸苦楚似乎慢慢舒展开来。他不能告诉阿婆,儿子不知去向了。所以,他暂时也没有必要告诉她,她有一个未来的儿媳了。
  一番斗争之后,他终于有了主意。他突然笑嘻嘻起来,意示阿婆在床沿边坐下。
  紧接着,他又把手中的信件故意拿正,字正腔圆地假装念起来:什么母亲大人,近安;什么听闻父亲大人遇害的消息,如五雷轰顶,深痛当今社会的黑暗;什么儿子志德近期学业较忙,正逢备考期间,不能及时给母亲去信,深感不孝;什么恳请母亲一定保重身体,节哀顺便等等。末了,还说志德为老人寄来一点小钱,让老人买点吃的!
  听完李来福为她“读信”,刘阿婆脸上的苦楚瞬间消失。她接过那封信,收起了那张钱,将信纸小心折好,放入信封里,然后,她拉着李来福的手说:“来福啊,谢谢你了!来,阿婆煮一碗红茹面线给你吃。天冷了,吃一碗面线,暖和暖和身子,再去派批。”
  此时,李来福心里十分难受,他哪里舍得让阿婆为他煮红菇面线?借故说派批没空,下次再来吃。尽管阿婆一再拉扯,但李来福还是整理好两边的“加志袋”,将扁担往那“加志”耳一穿,一弯腰用双手一勾,放到肩膀上,一边挥手一边对刘阿婆说:“阿婆,免客气啦,我下日再来吃你的红菇面线啦!”说完,一步就跨出刘阿婆家的门槛。
  后面,是刘阿婆不舍的声音:“真是一个好后生啊,下日来送批,一定吃碗面线糊!”
  那一天,李来福不想留下来吃饭,是怕自己会在刘阿婆面前忍不住流下眼泪,所以才匆匆忙忙走开。一路上,他又想起了另一个办法,偷偷写了一封信给叶秋菊,让她记得一小段时间,给刘阿婆写一封回信,当成是儿子刘志德写的。老人落到这等地步,已是十分凄凉了,怎么可以让她再为儿子的不知所踪,天天挂心流泪呢?
  后来,叶秋菊真的每隔一段时间,就给刘阿婆写来一封信,诉说儿子的思念之情,让老人保重身体。并且,时不时地在信封里,偷偷夹上一张钱。
  当然,这是两、三年前发生的事了。这一天,李来福依然走在大雨茫茫的山道里,前后左右不见人烟,只有箭矢般落下的雨滴,以及雨滴溅起的雨雾。他肩挑两个装着信封的“破加志斗”,一路步履艰难。因为周身湿透了,不得不咬紧牙关,时不时打一个寒颤。
  这两、三年来,只要刘阿婆的信件一到,不论风雨寒暑,不论白天黑夜,他第一时间就会把信件,送到刘阿婆的手中。并且,当着她老人家的面,与她分享“儿子”的声音。临要走时,李来福也会吃上一碗阿婆为他煮好的红菇面线。因为这碗红菇面线,是老太太的一片心意,你不吃,她不高兴;你吃了,她才会高兴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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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5-19 16:3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6.
  雨渐渐小了,李来福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,心中缓缓地舒了一口气。两个小时的路程下来,李来福突然想起,他走到了表叔刘老汉遇害的地方。一直以来,从一开始的害怕,到后来每走到那里,都要站在那地方,远远地看上一看,心中的怀念,更厚了一层。
  是的,这已经不是害不害怕的事了。而是一种怀念,一种感恩。没有刘老汉的推荐,他李来福至今还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村汉子哩。而刘老汉那一身正气,更让李来福越来越觉得做人,是应该肩负一点责任的。他开始不怕走夜路了,只要身边有信件,就算明明知道那条路上,经常会有土匪出没,他也一定要将信派送出去的。
  但李来福并不像刘老汉那样硬气,或因此,他比刘老汉更多了几分智慧。他会在有土匪的路段,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臭乞丐;或者把钱卷在腰间的裤带里,把那条腰带,弄得又脏又臭,就算那里面有钱,也没人会想到,竟然卷在那条又脏又臭的腰带里。
  有一次,他看见两个土匪朝他追来,口中不断叫唤。眼尖耳灵的李来福,赶紧将两个“破加志斗”,往芦苇从中一塞,然后猛地一个拐弯,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。直到被两个土匪逮着,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。这时,离那藏信藏钱的地方,已经有半里多地了。两个土匪一搜身,没有找半点值钱的货色,只在李来福那又脏又臭的口袋里,摸出一小包红烟。
  两个土匪自然不信,便问李来福:“你是派批员吗?”李来福哭哭咧咧,大叫好汉饶命,说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过路的村民,身上就一个红烟盒,哪是什么派批员啊!
  他那凄凄惨惨的哭叫声,把两个土匪给惹毛了,一人一边,给了李来福小腹上几拳,把李来福打得哭爹喊娘。末了,实在没什么油水,就把他那一盒红烟也给抢走了。然后,又是一阵乱脚,在李来福身上猛踢,一阵臭骂之后,扬长而去了。
  好半天,李来福才捂着肚子,挣扎地爬起来,他一把鼻涕一把泪,冲着那两个土匪走去的方向,大声叫骂起来:“我筛你老母的,狗种,杂种!掉到屎学(粪坑)里淹死的没头鬼!死半路,没人收拾的半路祭夭寿!”
  李来福痛骂了好一阵子,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。他把裤腰带用力扎上一扎,整了整上衣,看看四下没人,便猫着腰,穿过那一片白茫茫的芦苇地,到那藏“破加志斗”的地方,将那些信件和钱财挑起,趁着夜色渐黑,向他的目的地走去了。
  像这样的故事,李来福遇上了不止一回。但他福大命大,只受了一点皮肉之苦。人财都还在呢!回到家中,他也不向妻子说起,只怕那女人会为他担心,不让他再做这营生了。所以,只要回到家中,他总装成无所谓的样子,偷偷到外面的药铺里,让拳头师傅推拿几下,就算过去了。好在年轻力壮,受一点皮肉之伤,不到几天,也就好了。
  这天,他又来到了刘老汉遇害的地方。那片因为搏凶而整得七零八落的芦苇,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就回到原来的样子了。何况,经过两三年的时间,早已找不到什么区别了。
  好在李来福记性好,每次路过,都记得在那棵小树边。而每次走到附近,他总会朝那个方向望上许久,多少记忆还在心里。他向来以人为善,所以有时确实想不出,那些土匪也是人,好好营生不做,为什么要杀人越贷呢?这些年来,他遇上不少风险,冥冥之中,总感觉是刘老汉给他力量。这位远房表叔,生时帮助过他,死了也在激励着他。
  
  7.
  李来福从肩上放下那两个“破加志斗”,慢慢解开其中的一个,并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信封,拿在手上,喃喃地说:“叔,志德已经两三年没有消息了,这信是他同学叶秋菊代写的,我怕阿婆担心,就让秋菊多说一些好话。原谅我欺骗了阿婆,我怕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,心里不好受,只好设计欺骗了她。
  “秋菊说她一直在老地方等着志德,哪天等到了,她会和他一起回来看望阿婆的,还说会在咱们的家乡结婚。她也是咱们老家的人,会为您生上一大堆孙子的。我想,到了那一天,阿婆知道了,也是不会怪我的。叔是个明白人,更是不会怪我的。”
  李来福手中捧着那封信,离刘老汉遇害的地方,有一小段距离。不过这天,他发现这封信比往常的信件饱满厚实,感觉里面不可能只有一、两张信纸,而是有好多张。李来福想,会不会是秋菊等来了刘志德,两人多年没见,心中一高兴,一下子多写了几张?反正,这信他是不会拆开的,必须在阿婆的面前拆开,阿婆才会感觉温暖。
  已经过去整整两个多小时了,西北雨再大,但下的时间总不会很长。也就两、三个小时而已,若再长一点的话,不过半天时间,太阳就会从云层里,露出微光。
  现在,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小雨了,一番新雨之后,天气更加清凉了。
  此时的李来福,还穿着棕衣戴着斗笠呢,因为还有星星点点的雨珠。一路上走来,这样的倾盆大雨,早已把他淋得够呛了,要是不出太阳,他是不会轻易脱掉棕衣的。虽然正是六月天,但让西北雨淋了,却是极寒的,穿着棕衣可以暂时保暖。何况一会儿走路,那路上的树枝草叶,还沾着许多雨水呢。披着棕衣,总比穿着短衣短裤,更加防水防寒。
  李来福停了一会儿,又说道:“叔,阿婆最近身体极差了,听邻居讲,已经跌倒过好几次了。一个老人家孤孤单单的,没人陪伴,这志德到底跑到哪里去了?已经两三年没有音信了。我真怕阿婆撑不下去,哪一天倒了下去,就站不起来了。”
  李来福将那封信再次放入“破加志袋”里,朝着对面的芦苇丛,连拜了三拜,说了一声:“叔,我走了,我去为阿婆送信了!”就站起身来,将那担“破加志”放在肩上,顺着山间小道,又踏上了行程。
  脚下,那一双破草鞋早已泥水混杂了,看不清轮廓,只是让脚板不直接接触地面而已。向西方向,太阳正透过云层,斜照在这片刚刚被雨水刷过的草木。
  又是一路风尘仆仆,李来福终于在落日时分,来到刘阿婆的住处。远远的,他看见阿婆的房屋大门,紧紧关闭着。她感觉里面静悄悄的,是不是刘阿婆外出了?
  他向着屋里喊了几声:“阿婆、阿婆”。但没有听到回答。李来福重新看了一下大门,发现大门没上锁,而是从里面倒插的。他感觉奇怪,太阳还没下山呢,阿婆怎么会这么早就睡了呢?可人要是外出了,为什么不锁门呢?突然间,一种不祥之兆,在李来福的脑中腾起:会不会阿婆她……李来福不敢往下想,走近大门,用力推了一下,门却不开。
  一定是的,一定是的!李来福心中想着,赶紧去邻居家喊人:问这几天,有没有看见阿婆出来?邻居家的心也是一阵恍惚,说了声:我苦啊,有好几天不见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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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5-26 16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8.
  大家找来破门的工具,一阵猛敲猛撞之后,将刘阿婆的门给撞开了。大门撞开之后,从里面冲出一股臭气,呛得大家禁不住捂住鼻子。
  一行人往屋里走去,发现里面静悄悄的。找了厅堂没看见人,找了厨房也没看见人。后来,大家感觉那一股臭味,是从内屋传出来的,便都往内屋的方向走去。及近门口时,推门往里望去,黑漆漆的小屋里面,放着一张传统的“古眠床”和一张小桌子,床前的蚊帐还悬挂着呢,似乎没有人起床之后,整理外出的迹象。
  于是,大家捂着鼻子,朝屋里叫喊了几声“阿婆,阿婆……”没有听到回声。不得已,有人就说:“还是进去掀开蚊帐看看吧?兴许还在睡呢!”可谁敢进去呢?大家嘴上不说,心里非常明白,这股臭气明显告诉大家,刘阿婆应该早就死在床上了。因为她是一个爱干净的人,平时把家里打理得干干净净的,若不是出了意外,哪会有这股臭气传来。
  大家在门外商量好一阵子,最后,还是李来福进去了。他有点惊恐,脚步轻轻地走了进去,越靠近床前,那股臭味越浓,呛得他有些站不住了,只好捂着鼻子朝里走去。他走近那张“古眠床”边,伸手揭起垂悬在外面的蚊帐,一股更加强烈的腐臭气冲来,差点把李来福熏晕过去。他本能地回头,用力咬了一下牙根,没敢往床上看了。
  正想后退,后面又听有人说道:“来福啊,有看到人吗?怎么样了?”李来福再次探头,往床上看去,见一个人已黑肿得不成人样了。六月大热天的,也不知死了多久。他一回头,捂着脸往外跑,心中一酸,号啕大哭起来,惹得大家面面相觑,又是一阵惊恐。
  李来福推开众人,往大门外奔去。他蹲在门外的土埕上,泣不成声。
  后面的邻居也忍不住了,一起跟着哭了起来。大家都说,刘阿婆平时为人真好,遇上时很有礼貌,常热情和大家打招呼;还说,南洋的儿子要是寄钱回来,她就会买上一些好东西,专等有人进去坐时,取出来与大家分享;也有人说,好人命苦,老汉才“老去”不久,又一个人静静地,在屋子里“老去”了,真是可怜,孩子又不在家里。
  大家正议论着,只有李来福知道,到目前为止,还不知道刘阿婆的儿子在哪,是生是死。他哭过一阵之后,站了起来,和大家商量怎样把刘阿婆的后事,收拾收拾。
  于是,大家一起动手,将早年刘阿婆存下的棺木,从大梁上取下来。又找来几个村里经常收敛老人的抬棺手,将阿婆的尸骨装入棺中。因为去世多日,人已发臭,加上没有其他亲人可以为她奔丧,就直接将棺木盖上,移到大厅的一侧放着。
  早先,闽南老人有存“寿木”的风俗。当年,刘老汉还在的时候,曾为夫妻俩打造了两口大红棺材,将它们架在大梁之上。刘老汉遇害之后,用去了一口棺材,剩下这一口,自然是为阿婆留下的。棺材原是为老人增寿的,也是迟早要用的老物件,看来,这刘老汉的一生,凡事都想得周到。只是,夫妻俩却落得无人看顾的结局,实在可怜。
  另外一边,大家把刘阿婆的橱柜打开,除了那些旧衣旧物,都拿出来“送草”烧掉之外,还找到一些阿婆平时攒下的小钱。大家商量之后,一致决定,请几个“师公”,为刘阿婆夫妇,做上一场“公德”。其它的一切丧葬用品,也一齐让人去置办了。
  一个晚上,大家吹吹打打。师公、糊纸忙了一宵,算给老夫妻做了“一冥火光”了。
  
  9.
  做完“公德”,大家抬上刘阿婆的灵柩,翻过一座小山,与刘老汉合葬在一起。诸事办完,方才散去。只留下李来福一个人,坐在两个老人的坟前,感觉许多责任还没做完。
  这时,他想起“加志”中那封没有拆开的信件。他小心地打开了那个破“加志袋”,取出信件,看看外面的字体,是熟悉娟秀的字体,他知道,这信是叶秋菊写的。只是,从外面看,这封信太饱满太厚重了,看来不止一封信,也不知里面到底写些什么。
  李来福小心将那信封打开,发现里面共有三封书信。其中一封字体娟秀,他知道,那是叶秋菊写的。还有两封字迹模糊,整个信封都让血迹染红了。看到这些,李来福心里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恐慌,不知这两封血书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  他先把叶秋菊的信先放在一边,抽出其中一封血书。这血书原本是拆开的,应该有人,包括叶秋菊看过。信封外面的文字,因为时间久了,加上血迹太多,字体已经不好辨认了。李来福也不管那么多,他用左手将信封掐开,将右手三个手指头,伸入信封里,夹出那张血迹染红一大片的信纸,打开一看,这才清楚,原来是刘志德的笔迹。
  他把封信慢慢展开,开始读了起来:
  
父母双亲大人台鉴:
  儿祝二老身体安康!
  儿是在行军的路上,给二位老人写信的。车很颠簸,字迹无法写好!
  儿知道,就算这封信写好了,也不知道哪天能顺利寄出去。前方战事吃紧,日本鬼子十分猖獗,他们给这个世界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。当然,血债是要血还的!
  为什么?他们要窜入我们的国家,杀害我们的同胞?抢夺我们的财物?
  几个月前,日本军队占领了南洋。他们一路烧杀掳掠,我来不及给家里写信,就和学校的同学们,自行组成华人抗日救国团,经过多方联系,几经周折,参加了中国远征军。现在,儿子已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了,我已开赴前线,杀敌立功。想起父母的牵挂,也牵挂着父母。在这一小段空闲的时间里,我给双亲写了一封家信,算是报了一声平安吧。
  不要担心打仗,我的双亲大人。至少这会,您的儿子是健康、健全的、勇敢正义的。日本鬼子不让我们过平安日子,我们也不让他安生。我们要拿起武器,血战到底。只有把这些杀人强盗、恶鬼魔王,彻底打败了,彻底赶入地狱,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。
  双亲大人,儿子已参加过两次战斗了!第一场开始有点害怕,没有正常发挥;第二场,我趴在一棵老松树下,看见前面几个鬼子过来,我扳动枪扣,前面那两个小鬼子应声倒地。后来,剩下的那几个小鬼子,掉头就跑了。那个时候,儿子是多么自豪啊!我已经是一名真正的战士了!我可以为国效力了,为同胞报仇了!
  为我骄傲吧,我的双亲大人!为所有勇敢的爱国战士,骄傲吧!他们正为祖国而战,为正义而战,为和平而战,为幸福和自由而战!
  不要为我担心,我们一直并肩携手在战斗着!就算儿子为国捐躯,也不要伤心,儿子不会给父母丢脸,不会给祖国人民、海外华人丢脸。在这里,有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爱国青年,国际和平战士,他们手握钢枪,正为祖国而战,为世界和平而战!
  双亲大人,为我骄傲吧!为我们骄傲吧!您的儿子:志德敬上!年月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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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5-31 15:2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10.
  李来福的心,一阵又一阵地颤痛着,他的眼泪不断落下来,将那带血的信纸湿了一大片。他是一个普通的农民,没有经历过战争。就算在抗战最为激烈的年代,闽南也没有看到硝烟,只听人说,日本鬼子的飞机,曾经多次轰炸泉州,炸死不少市民。
  在心痛的同时,他也感到欣慰。是的,两、三年了,终于有了刘志德的下落。不管他将来如何,至少现在,他已经有了一个归宿,成了一名响当当的中国远征军战士,而且,还消灭了两个日本鬼子,为家乡人民出了一口恶气,他是值得骄傲的英雄。
  可这封信上的血迹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?李来福此时不敢多想,他知道,只要有战争,就会有流血。或许刘志德曾经受过伤,是身上的热血染红了信件;或许,刘志德正在一所医院里疗伤哩;或许,他现在已经伤好了,又回到了战场!事隔二、三年,这封信才辗转回到家乡,也不知道这期间,会有多少变故!
  李来福把那封信小心收好,又放入那个信封里。然后,他从另外一个同样染血的信封里,取出了另一封信。依然慢慢地,小心解开:
  
我最亲爱的菊:
  让我们热烈拥抱一下吧!那一天你不能怪我,已经来不及和你说再见了!一切,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。祖国需要我们,人民需要我们,和平需要我们!
  同学们已经无法等待,我们要到前方去!要回到祖国的怀抱!我们要拿起钢枪,和一切法西斯分子战斗到底,哪怕献出年轻的生命!
  菊,你是知道的,当时我们的心情是多么的激动啊。我愿意抛下所有的一切,包括我的生命!只要给我一杆枪,我就可以投入战斗;只要给我一颗手雷,我就可以投入战斗!我们要将侵略者赶出中国,我们要为世界所有热爱和平的人民而战!
 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,我不能把你也卷入这场战争中去,你是那么的清纯,那么的秀美!如果没有这场战争,此时此刻,我们应该是在花前月下的!我多么渴望,让你靠在我的肩膀上,在深深静静的夜色里,数着天上的星星!
  这封信,是我到达营地之后,给你写的第一封信。我多想拍一张我的军装照寄给你,但这里没有相机,这里,更不允许随意拍照。我们的训练基地,是秘密的。教官说,如果你不想在战斗中让敌人打死,那你就必须具备打死敌人的能力和勇气。所以,除了勇敢、勉强地训练,我们别无选择。
  这些天,在热带丛林里,我们已经脱掉一层皮了!你甚至可以想象,这里的蚊子到底有多大,随便一叮,就会长出馒头一样的大包。
  我知道你一定在家里等着我,焦急地等待。请原谅我没能和你道别,我为我的失约,向你道谦!我真心希望,再热烈拥抱你一次,我最亲爱的菊!你曾说过,如果我走了,你也一定会跟我走,你也要投入战斗,要和我并肩!不,不是这样的,战争是男人的事!
  菊,等着我回来。我们一定会赶走日本法西斯的,争取最大的胜利!我会回来的,会回到我们的故乡!请你一定等着我,相信我,我们会结婚的,会有许多孩子的!
  我最爱的菊,我知道你会理解的。再集训一、两个月,我们就要奔赴战场了。我要让那些法西斯看看,在盟军精良的武器面前,他们是怎样被我们撕成碎片的。
  再来一次拥抱吧,我最亲爱的菊。你的志德!年月日
  
  11.
  李来福看完这封信,心中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,他为这对年轻人感到自豪。
  不管是正在受苦受难的中国人民,还是海外拳拳之心的华夏儿女,都为这个正在承受屈辱的国家,奋起自卫。我们的民族,永远是一个不屈不挠的民族;我们的人民,永远是英勇顽强的人民;我们的青年,永远是走在最前列的有志青年!
  虽然李来福不太懂得这些,但他有一颗乡下人最纯朴的心,他知道什么是好的,什么是坏的。你日本人凭什么漂洋过海,跑到我们的国家来烧杀抢掠?为什么要毁坏我们的家园、杀害我们的同胞呢?泉州多次遭受轰炸,李来福早有耳闻。至少,他知道什么叫“入宅不杀人”这条千年的古训。
  凭什么你来我家杀人放火?我若是去你家杀人放火,你会答应吗?
  李来福想着,感觉怒火中烧,他猛地将手中的信纸一捏,狠狠地说:“筛伊母的日本鬼,若是敢来阮厝捣乱,我就将伊都敲死!”生气之间,他突然意识到手中的信件,捏得太死了,于是赶紧松手,小心地将信纸抚平、折好,慢慢地放入信封之中。那已变得暗黑的血迹,就像一把热火,熊熊地燃烧起来,久久的,不能平息。
  最后一次,李来福将叶秋菊的信件打开,那一笔娟秀的小字,是那么的熟悉,每一次,李来福念信之时,都会浮现一个青春女孩的笑脸,虽然他们不认识,但似曾相识。
  信纸上是这样写的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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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6-21 17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母亲大人台鉴:
  儿祝您老安康、长寿!
  两年了,我都是这样称呼您的。可在这之前,我是替志德给您写信的,这样的称呼,是志德对您的称呼。但今天,是我叶秋菊在南洋,叫您一声“阿母”的。因为志德不在了,他已经牺牲了!为了我们的国家,我们的民族,他把自己年轻的生命,贡献出去了。
  这两封血书,是他的战友几经周折,通过多方途径才送到我的手中的。他们说,您的儿子是名好战士,勇敢的战士。当我收到这两封血书时,我差点晕死过去。我扶住了墙壁,抑制不住失去亲人的痛苦,我很想死。但我没死,我知道我得继续活着!要死,我得死在战场上,为我的祖国和人民,贡献我的青春。
  通过多方联系,我找到了他们——那个抗日救亡组织。他们说,许多有志青年,都已经回国了,都奔赴抗日前线了。他们很乐意为我牵这条线,他们希望有更多优秀的、有文化的青年,投入到抗日救亡战线上来;他们说,盟国已经开始反攻了,小日本就像兔子的尾巴——长不了了。只要我们团结一致,胜利,一定会属于我们的!
  阿母,接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离开南洋了。和我的兄弟姐妹们,踏上了回国之路,抗日救亡组织已帮我联系好了,在华北新四军一家野战医院里,参加救护工作。我们中间有许多同学是学医的,在新四军那里,急需许多有经验的医生和护士。
  虽然我们身体孱弱,扛不起枪,但我们可为那些受伤的战士疗伤,减轻他们的痛苦,让他们早日康复,重新回到前线杀敌立功。
  胜利,永远是属于我们的,属于这个善良的国家和民族,我们有战胜一切敌人的信心和勇气。阿母,请别为我担心,我会平安回来的!
  请您保重身体,代我谢谢那位送信的李大哥,他人好!等到胜利的那一天,如果我还活着,我会回来看您的,并守在您的身边。今生,我就是您的女儿了!
  您的女儿:叶秋菊,年月日
  
  后记
  李来福看完信,又是一阵泪洒。他含泪将三封信件收好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  是的,他还有许多信件要派送出去哩,已经耽搁两天了。其他侨属也在等待着远方亲人的来信。不管是喜是忧,都得让他们尽早知道。李来福收拾了一下那两只“破加志”,将腰间的裤带紧上一紧,启程了!
  两年之后,抗战胜利了,但李来福一直没有等到叶秋菊的消息。又过了三年,全国解放了,还是没有等到叶秋菊的消息。多年以来,李来福一直在派送他的信,每到清明,他都要到刘老汉夫妇的坟前,为他们拔拔草,烧烧纸。
  后来,大开荒的那些年,刘老汉夫妇的坟墓,也不知铲到哪里去了。李来福清明再回来时,已经不见了。他站在那一片绿色的花生地里,真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。
  就这样,又过去了几年,李来福的孩子,也长大了!他时常和他们讲刘老汉一家的故事,但一直,都没有叶秋菊的消息。直到垂暮之年,念念不忘的李来福,又提起纸笔,给原来那地址,写上好几封信。但,都如石沉大海,没有任何消息!
  再后来,李来福去世了。他的家人将那三封信,放入他的口袋里,随他入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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